（一）

你做了我二十五年的母亲
近来
我愈发的时常想起你
或许是我已渐次走进
你猝离我去的那个年岁
一日数次
总想起你
却又总是感觉许多模糊
仿佛
这思念也已经遥远

偶尔你也来看我
那音容那笑貌清晰依然
令我如儿时过节一般
以至我为留不住梦
泪浸枕边

或许是你全知我世事艰难
不愿我分心而有意离我一边
或许是你不知我疲于生计
忍不住要看一看我
是否照料好了你亲选的儿媳
以及后来面世的孙女孙男

（二）

你做了我二十五年的母亲
做你的长子
我不知道
真正做了几年
不知孝为何物的蹒跚童年算不算
远离你于外阜的八个春秋算不算
当你受到伤害
我非但无力解救
反因轻狂惹祸
使你倍受煎熬的那段梦魇算不算

我是你的长子
永远永远

但我

想不起

曾经历过
真正的时间


（三）

你做了我二十五年的母亲
我见你哭过一次
不是为和父亲争吵
不是为自己的惨痛遭遇
仅仅是为我贪玩缺课
过后我只是感觉
你哭得没了大人的尊严

当时你带职在读医专
我却是懵懵沌沌
不知家里人是不是和我一样
居然想不起
你只念过小学四年
已是我们这四个孩子的妈妈
还有腹中的小妹嗷嗷临产

你做了我二十五年的母亲
我见你笑过一次
在饭桌上
你象是向我们宣布
又象是对父亲交代
说你最后一科的考试
也过了六十分大关
那笑很平淡很轻松
好象也没有人
接谈这个话题
这你晓然

多年以后
有意无意之间
我翻出
你仅存的几件衣物之外的一件遗物
那是厚厚的一叠学习笔记
面对那一页一页一页
泛黄的糙纸上
密布着的天书一般难解的字符
我涕泪呜咽

（四）

你做了我二十五年的母亲
我是你永远的长子
却永远不能再触摸到你手和脸
我全然不知
你现在何处或飘忽何边

我活着

就是为了母亲
年年烧纸岁岁寄语
用我从未有过的低眉顺眼
去贴近你那伟大的灵魂

母亲啊

母亲

我的二十五年的母亲

我记不得母亲

那二十五年里

孩儿曾在何时

正式地

孝敬过你一次

恍然

我真切地感到

你确已不在我的身边

我确已不在你的怀里

你绝无可能对我

再说些什么

但我又可能对你

再说些什么

恍然

我真切地感到
今生今世
已注定了
注定了我
能为你补做的
仅此而已
                     写于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七日病中
                     抄于一九九四年九月十日母亲忌日